这是驯养师身上的刀,刚刚抱她的时候见月被硌到了,拿起一看,上面还有小小图案。

  像蚯蚓。

  不管什么,一起丢掉。

  这样驯养师身边,就没有其他兽人的痕迹了。

  ……

  苏徉做了一个梦。

  一望无际的白色旷野中,黑色蝴蝶将她包裹。

  蝴蝶正停驻在她手背上,细长的口器轻柔探入刺进她的皮肤,一种被冰冷水珠浸润的、毛骨悚然的亲昵。

  空气有湿润土壤和落叶枯败,水果腐烂的气息。

  鲜活的身体停栖着食腐生物,口器残余的汁液涂了满身,她在梦里挣扎出一层薄汗。

  衣摆上卷,露出的腰腹也很快被大片蝴蝶占据……

  直到听到水声,风声,和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打在脸上的热度。

  苏徉猛然惊醒。

  眼前尚且模糊,转过头,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
  “你醒了。”

  见月握着她的手。

  他似乎一直在目不转睛盯着她看。

  变化的兽人模样,眼睛里由数千小眼组成,呈六角形楔状排列。

  乍一看见这对复眼,苏徉都要患上蝴蝶恐惧症了。

  心脏短暂停拍一瞬,苏徉弹跳起身,未果。

  后颈传来柔软的支撑感。

  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,自己刚刚就枕在见月的腿上。

  他顺滑冰凉的衣物被染上了她的体温,和她交握的手也是。

  ——这个认知让苏徉头皮微微发麻,残留的梦境里那冰冷滑腻的触感仿佛还黏在皮肤上。

  抽了抽手,见月握着她,纹丝不动。

  他还露出个不太熟练的笑容,没显得惊艳。

  配上眼底死气沉沉的黛青,鬼气缥缈,像是来索命。

  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
  “我终于找到你,能和你在一起了。”

  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奇异满足的喟叹。

  仿佛她不是短暂昏迷,而是历经了一场漫长的沉睡。

  手指搭着她的手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固执。

  “怎么流汗了?这里很热吗?”

  阳光在他苍白的脸颊和漆黑的发丝上跳跃,肌肤相贴的地方冰块一样。很像是一具能够自由行走的艳尸。

  光滑细腻的指腹没有纹路,擦过苏徉覆盖着薄汗的额头。

  苏徉脑门后撤,本能紧急一仰,余光瞧见周遭环境。

  是陌生的山谷,花草繁茂,溪水潺潺。

  远处似乎还有更大的水声,环境适合蝴蝶。

  转回头,见月正看着他自己落空的手。

  驯养师不理他……

  “你在为我带走你生气吗?”

  “我是故意的。对不起。但只有这样,我们才能没有阻隔地在一起。”

  “好暖。”

  她的手,好温暖。

  摆脱了碍眼的兽人,找到了安静又美丽的地方,让她躺在自己身上。

  他的体温太低了,会冷到她吗?但她太暖了,像小小的太阳烘着他的皮肤。

  驯养师身上那层薄汗的微咸湿意,以及底下鲜活血液汩汩流动带来的、生命独有的温热搏动。

  见月从不出汗,他连汗腺都没有。

  他甚至无法维持恒定体温,只能依靠吸收太阳的热量生存。

  但蝴蝶会从体液中获取所需的无机盐。

  如果不是那样不太礼貌,他很想低下头,吸食驯养师体/液最浓郁的地方。

  苏徉总觉得鼻尖萦绕的香味有些古怪,她越闻头脑又昏沉,小腹也越热……糟糕,好像要来月经了。

  她学着影视剧咬舌尖,疼得倒吸气,颤着音问。

  “这里有什么味道?”

  “味道?”

  见月分辨空气中的气息。才回答:“是我的香磷。我的翅膀上有香磷和性标。”

  为了吸引异性和伴侣交尾,雄蝶翅膀上存在这两种特征。

  香磷能够持续散发求偶的信息素。

  性标‌可以在交/尾时固定伴侣,避免伴侣挣扎。

  “不用在意它,”他靠近过来,复眼里有明显的期待。

  “舒服,你答应过我。再见面,会填/满我,让我快乐。”

  “很高兴你能来找我,我们可以开始快乐了吗?”

  苏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她这时候脑子被熏得有些不够用。

  少什么?长的,随身携带,这个时候应该存在的……

  卫生巾!

  不对,是夜光啊!!!

  苏徉摸到空荡荡的袖子,里面缠着的小蛇没了。

  “我的蛇呢!”

  她嗓门拔高,见月微惊,老实回答。

  “那条蛇兽人吗?”

  “他想吃你。”

  大脑茫然了片刻。

  “夜光,要吃我?”

  她第一反应就是,不可能!

  夜光虽然看起来总是蠢蠢欲动,但那只是发情的勾缠,苏徉不至于和食欲混淆。

  “我不知道他要吃你的原因。”说得话太多,超过以往的总量,见月的嗓音低迷下去,略微沙哑。

  但他很高兴能和驯养师聊天。

  “可能是饿了,可能是陷入幻觉把你当成了食物。”

  联想见月的能力,不是没有这种可能。

  “他想吃你,我把他杀了丢下悬崖。这是你的刀,我洗干净了。”

  见月确实想把这把刀扔掉的,但这是驯养师身上携带的,他不应该擅自做主。所以他又捡了回来。

  苏徉茫然接过那把刀。

  这是夜光送给她的,上面还有水渍。

  握了握刀,被上面纹路硌得手心发疼。

  ……但她不信见月说的。

  指腹摸着上面刻印的小蛇。苏徉定了定神,不可置信道:“我不信,你把他丢哪去了?!”

  说着就要起身,觑着他的表情往外走:“我要去亲口问他。”

  夜光不会死的,他的自愈能力很强。

  见月:“我刺穿了他的七寸。”

  就算是这样……他也能活的!

  苏徉思绪有些慌乱。

  她不知道夜光的自愈能力在什么程度,没有标记过夜光,此刻也感应不到。

  手臂被人抓住。

  她心里微沉。

  见月期待的表情消失。

  “我们不要说他好吗?舒服,你答应我的,让我快乐。”

  无论他表现得有多礼貌忧郁,苏徉发现,那双复眼从始至终都安静落在自己身上。

  他凝视着人,几乎不需要眨眼的模样,透出几分偏执病态。

  语速缓慢,很平常地问:

  “你想反悔了吗?”

  周围无端阴暗,一瞬间的风声和水声都停了。

  他缓缓起身。

  “你说你是我的驯养师,可我直到现在也没有想起任何有关你的记忆。我身上没有你给的标记,我们没有在一起过。”

  “你说你叫舒服,可他们都不叫你这个名字。”

  “你在骗我。”

  四下死寂。苏徉只听见自己狂跳的心跳声。

  见月仍然拉着她的一只手,没有放开。

  “不过没关系,你不是我的驯养师也没关系,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。”

  “我喜欢你。”

  手里的刀又被抽走。

  见月倾身伸臂,松松环住她,下巴搭在她的头顶。

  苏徉一动不敢动。

  因为那把刀的刀尖,就抵在她后背,同时对准了两个人的心脏。

  “好温暖。和你一起,死亡应该也是温暖的。”

  “……我要和你殉情。”